• 探访文革墓群

    2003年12月20日

         坐在地王大厦FrdayCafe“星期五西餐厅” 临街的位置,窗外的深南大道依然是车流如织,熙熙攘攘,一派生机昂然欣欣向荣的繁花似锦。在《Hotel  California》的音乐声中,如平常般翻阅着每周一期的《南方周末》,整版青春文革墓群的披露与报道深深地吸引着我。第一次知道了屹今为止全国范围内目前保存较完整、独立的文革墓群。文章里详细地指明,文革墓群的位置就座落在重庆市沙坪坝区沙坪公园内。

        

         服务生送来的黑椒牛排、罗宋汤等食物依然原封不动地放在餐桌上,而这篇文章却从头至尾又被我浏览了几遍,深深地为之吸引,为之动容

     

       

         遇罗克倒下的那一年,我出生了。

         诗人北岛有一首诗结局或开始——献给遇罗克烈士》,诗中这样写道

         ……

         必须承

         在死亡白色的寒光中

         战栗了

         谁愿意做陨石

         或受难者冰冷的塑像

         看着不熄的青春之火

         别人的手中传递

         即使鸽子落到肩上

         感不到体温和呼吸

         它们梳理一番羽毛

         匆匆飞去

         ……

     

        

          在一个阴雨绵绵的冬日里我一个人独自来到了沙坪公园探访文革墓群

         

          墓群位于公园内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落,我在公园里几乎是一路上逢人必问路,问过许多人才找到了这里。墓群在一个小土坡上,四周被公园用砖墙围砌起来成为一个独立的院落。墓群的下面是一条供游人环湖漫步的马路,一潭静漪的湖水终年倘佯着在不远处的岸边还耸立着一座用花岗岩雕塑的自由女神像,我不知道它是何时安放在此的

         

          沿着马路边分岔的一条石板坡拾级而上,迎面的墙上用红色的油漆书写着四个大字——“文革墓群”

         

         

           伴随着一场声势浩大的文化大革命开始,1966年12月,上海率先打响了文革的全国第一枪。文化大革命逐步为文攻(批斗)演变为武斗。仅仅武斗事件,许许多多年青的生命就定格于1966年12月至1968年期间,生命终结

           ……

          

           为了转化全国青年的革命热情,1968年12月22日,《人民日报》发表了毛泽东的一段最高指示:“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要说服城里干部和其他人,把自己初中、高中、大学毕业的子女,送到乡下去,来一个动员。各地农村的同志应该欢迎他们去。” 

          

           在全国“上山下乡”的浪潮里,在广阔的农村天地里,在七十年代初,我成了知青的后代,用句那个年代时髦的讲就是革命的传家宝”。

         

         

           墓群的门廊是比较典型的中式建筑,有坡面飞檐,门道的两侧各有一块圆形的小石雕,石雕上刻有简洁的中式符号,非常对称、工整。门廊下的门却是用钢筋焊接而成的两扇栅栏门,一扇关着,一扇半掩

          

          一般而言,墓群是应该有标制的,如在地图上标注指引,如在墓群入口处有文字说明,如悬挂当地政府出示的“××文物重点保护单位”,如主管单位民政部门出示的“××公墓(或陵园)”云云,但是,这里除了墙上很随意涂抹的“文革墓群”,文革墓群的大门四周再也没有任何标记

         

          进入文革墓群里面,必须探下身体,注意避开门口一颗斜倒的枯树。在部队养成昂首阔步的大兵风格,在头顶的这颗枯树前,“当”的一声,撞得脑门生生直痛,眼晴里也出现数不清的金星闪闪发光

         

          枯树也随之颤抖,墓群里突然“扑”的一声一群小鸟惊恐飞起,从我头顶上空掠过

         

          一场虚惊

        

        

          小时候的事隐约能记得一些,戴着大人的黑臂章去参加大队公社举行的毛主席追悼大会;戴过大人的红袖章,跟在成年人的身后去参加各种游行集会知道“二月逆流”、八大京剧样板戏;知道堂伯为什么把张体学藏在他的家里并保护起来,知道陈再道和“百万雄师”的事知道武汉和重庆是当时全国文革武斗中死伤人数较多的地方;记忆的片断,对于那段历史,只是断断续续

         

          对于文革历史,虽然曾经翻阅书籍无数,时至今日,仍一知半解,轻易不去妄评,但历史的面纱终会褪去。随着社会的发展进程,相信总有一天,会还原其本来面目

      

        

          墓群里一片寂静,放眼望去,高耸的碑体低矮的坟墓,残存的断壁,杂乱的草丛,散落的枯叶凋零的树枝,阴沉沉的天还飘着冬雨,一阵寒意不禁袭卷而来,感觉,很冷

         

          沿着墓群中间的小道,不知不觉中就走进了墓群深处,顺着斑驳难辩的字迹,一座墓一座墓地屏息驻足寻找着那个时代特有的痕迹。从墓碑上的斑驳字迹仔细辩认,在属于他们的那个年代,他们都很年轻。面对长眠于此的他们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怎么去说,只记得墓群大门左边的一座墓碑一侧有人用粉笔在上面写着:悲哉!悲哉

     

         

          落实知青政策后,父母回城了,而我依然生活在农村,一直到14岁才离开至今我仍感念那片土地和那里的人们

         

          家庭环境稍微好转后,我订了一份《中国少年报》,国家名誉主席宋庆龄去世的消息就是从这份报纸获悉的。我开始慢慢觉察发生在身边的事物和变化。中国共产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后,人们逐步恢复了正常的社会生活

         

          随之,拨乱反正也开始进行了。曾经亲自批准逮捕遇罗克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第二任公安部长谢富治(上将,时任国务院副总理兼公安部长),尽管他已于1972年因病去世,但党中央依然做出了撤消其追悼词,并将其骨灰从八宝山革命公墓清理出去的决定

         

          后来,全国上下清理文革坟墓的工作悄然展开。清理的范围主要是针对那些在文革武斗中死去的红卫兵,造反派们。清理的重点是革命公墓,烈士陵园等等。因此,那些被埋葬在革命公墓和烈士陵园的红卫兵及造反派,还有因死于武斗的人,统统重新挖掘起来,清理出去另行处理

         

          那么,重庆的文革墓群又是怎样幸存至今的呢?!而且,像如此规模的大型文革墓群,在全国均为罕见

     

         

          有一座墓碑上刻着革命无罪,造反有理”。

         

          我站在墓群中,抬头看看天,低头看看地。他们躺在这里的时候,我尚未来到这个世上。一切仿佛离我是那么遥远。我站在这里,又与他们是那样的触手可及

     

         

           为了了解重庆文革武斗的更多情况我拜访了部分亲历那段历史如今相当是我父辈级的人,所有的信息收集后,反馈给我的是

          

           重庆文革墓群是“8·15”派为了有别于其他革命公墓、烈士陵园而特别修建的。据记载此墓群共埋葬400多人埋葬在此的基本上是属于“8·15”派的死难者。在派别对立的那个年代,也就是说其他派别死于武斗的根本不可能埋葬在此。而那些死于武斗埋葬在革命公墓、烈士陵园的,早就已经得到清理

          

           那么,也就是说,正因为“8·15”派没有将其“战友”遗体埋葬于革命公墓、烈士陵园,正因为“8·15”派自已的标新立异修建属于自已派别的墓群;正因为“8·15”派自己已经无需政府事后进行清理,且相对集中,重庆的文革墓群才得以幸存

     

         

           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

          

           这是我在另一个墓碑上看到的。当烟头灼伤我的手指时,我扔掉了它,在灰飞烟灭之间,墓地很安静听朋友讲,往年这里很少有人光顾,连死难者家属都不来此地近几年情况开始好转,每年清明或祭日,零零星星陆续有家属来祭典。对祭拜之事,政府也没有表态。文革墓群,一切留给时间

          

           走出文革墓群,我忍不住回头再看了一眼,与刚进来时看到的景致一样,满目苍凉。只是心中又凭添了一份悲凉!历史,是一面镜子,我还会再来看看

          

           最后,就用诗人北岛在《宣告》中的诗句节选为本文结尾

     

           我并不是英雄

           在没有英雄的年代里

           我只想做一个人

     

     

    拐子

     

    2001年冬初稿于深圳

    2003年12月20修改于重庆

     

    说明:首帖发于色影无忌http://forum.xitek.com/showthread.php?threadid=190544